当AI写代码，高级工程师的判断力从何而来

自动化不会让你失败，但依赖自动化会让你在它失效时无所适从。

更扎心的类比是航空业。

现代客机飞行员大部分巡航阶段都不用手动驾驶。自动化处理了常规操作。老一辈飞行员那种手动操控的熟练度已经基本消失，因为日常练习的机会没了。但飞行员仍然刻意训练基本功——因为总有那么几个瞬间，自动化系统出故障，驾驶舱里的人必须接手。

“吉姆利滑翔机”就是典型案例。一架波音767因计算错误中途燃油耗尽，大部分电力系统失灵，只能滑翔迫降到一个废弃空军基地。那两名飞行员平时并不手动飞，但他们受过基本功训练。当自动化消失时，训练撑住了。

这才是学徒制焦虑的真正版本。问题不是初级工程师应不应该继续做大量常规练习——他们不会，就像飞行员不会继续手动巡航一样。问题是：需要刻意训练哪些基本功，才能保证当AI出错、不存在或指向错误答案时，工程师能顶上。

这与现在大多数关于学徒制的讨论不同。大多数人在问：如何保留旧有的实践。更有用的问题是：当旧实践消失时，什么基本功依然重要。有些基本功很明显。比如阅读和推理代码的能力——不管你或谁或什么东西写的代码。只有AI能看懂的代码是另一种风险，而且它会不断累积。仅此一条就是人类工程师保持编码熟练度的理由，即使他们不总是亲自写。

诚实地说，我们不知道

这些基本功是什么？这部分我答不上来。

我对2015年该做什么很确定：对代码在负载下行为的直觉很强；擅长在系统层面而非代码行层面调试；能快速阅读没写过的代码库并建立准确模型；能判断一个问题的难度是否表面看起来那样。那些当时很重要。有些现在还重要。但其中一些可能正在被工具吸收。

2035年的基本功会是什么？真的不清楚。2035年的高级工程师做的可能是我们现在无法完全描述的工作。用今天的角色去预测，正好是计算器时代预言家们犯过的错误。那些对未来十年优秀工程师的样子最自信的人，反而是最需要警惕的——无论他们站在哪一边。这话包括上一篇文章里的我。

无论如何我会做的事

过去围绕代码展开的对话，现在必须围绕推理展开。

有一件事我愿意承诺——不是解决方案，而是对冲。

在任何可能的未来中，几乎肯定重要的基本功是：推理、表达清晰、以及为自己的选择辩护的能力。无论其他怎么变，一个能解释“为什么用这个方法而不是那个”、“考虑过什么、拒绝了什么”、“操作后果是什么”的工程师，依然有用。这种能力不会自己生长。过去它是写代码的副产品——因为写代码迫使你在不同方案间做选择并承担后果。现在代码越来越不是自己写的了，这个循环需要刻意建立。

我最看好的做法是：要求初级工程师为AI辅助完成的工作写“决策记录”，在评审中辩护自己的理由，并接收关于推理而非语法的反馈。这相当于手动飞行的训练。他们没有得到过去亲手写代码时每日的判断力练习，所以要通过解释由AI代做的选择来获得判断力，学会质疑AI的输出而不是全盘接受。高级工程师在评审中的角色不再是挑语法错误，而是问：为什么选这个方案？还考虑过什么？当负载模式变化时会发生什么？过去围绕代码展开的对话，现在必须围绕推理展开。

另一个我一直在想的练习是“刻意演练”。不是作为永久工作方式，而是定期进行日常工作中不再提供的基本功训练。比如团队一整天（或半天）不用AI辅助工作。现在看这几乎不值得做——因为两年前整个行业就差不多这么干。但五年后，如果趋势不变，无AI的一天会变成真正不寻常的练习。那时它就像飞行员的手动飞行演练一样有用。飞行员练习手动飞行不是因为他们预期每天用，而是因为能力需要在需要时存在，而日常工作不会建立它。

我不认为这些能规模化。也不认为能解决整个行业的问题。这些都是团队在自己的范围内可以做的一些事，来保留一些可能重要的事情——同时我们等着搞清楚究竟什么才重要。

协调问题

这件事不可能在行业层面解决，原因值得简单说明——因为这是对话中最容易变成“怪具体公司”的部分。

任何单独一个团队如果按旧方式大力投资初级工程师培养，就要付出竞争对手不付出的吞吐量代价。奖励机制奖励的是交付。一个训练不足的高级工程师层的成本，是十年后由另一批领导者、在另一个竞争格局里承担。理性的个体行为是跳过培养工作。理性的集体后果是十年后缺少高级工程师层——也可能不会，如果计算器类比成立的话。我们不知道。

这不是做决策的人的道德失败。这是一个协调问题，而协调问题不会靠个体的美德解决。它们会在不解决的代价变得足够明显、以至于结构发生变化时才被解决。我们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我的落脚点

我不知道下一代高级工程师会是什么样，任何诚实的人也不知道。我会信任的团队，是那些对初级工程师培养很上心、同时对自己的培养目标保持不确定的团队。这是一个别扭的立场，写不成漂亮的公众号文章，但它更接近证据的真实状态。

我能做出的最强主张，听起来却是最弱的：我们应该足够认真地对待学徒制焦虑，并据此采取行动，同时足够松动地接受行动在未来会随着真实需求改变。两部分都重要。松动而不行动，是对下一代的辜负。紧张而不灵活，是解决错了问题。

现在的工作是：训练我们最有信心的基本功，承认对剩余部分只是猜测，并保持诚实——哪些属于有信心，哪些属于猜测。

我们有信心的基本功。其余的，我们在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