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买的摄像头，正在筑起一座看不见的墙

一、最完美的生意：让你付费为我打工

想象一种商业模式：客户花钱购买你的产品，再用自己的资源（电力、带宽）来维护一个为你所用的庞大网络，而他们对此几乎一无所知。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这正是亚马逊正在做的事。

2021年，亚马逊启动了名为Sidewalk的共享网络。如果你拥有Ring智能门铃、Echo音箱等设备，它就会自动成为一个网络节点。这些设备利用低功耗蓝牙和无线电频段，编织成一个覆盖全美约95%人口的巨大网状网络。你的智能门铃不再仅仅连接你家的Wi-Fi，它也成了邻居家寻找丢失物品的信号中继站。

关键在于，这项功能是默认开启的。亚马逊没有发问卷征求你的同意，而是在一次固件更新中悄悄完成了部署。绝大多数用户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这个网络的一部分，贡献着每月最高500MB的流量和微不足道的电费。

这是一种“积少成多”的精明算计。单个设备贡献的资源微乎其微，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但当数千万台设备汇集起来，亚马逊便不费一兵一卒，用消费者自己的钱，建成了一个覆盖全国的物联网基础设施。政府机构若想实现同等规模的部署，需要面临无数的听证会和法律挑战。而亚马逊，只用了一次软件更新。

二、温情的陷阱：谁能拒绝一条走失的金毛犬？

基础设施已经铺好，接下来需要的是让数据在上面“跑起来”的理由，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于是，Ring推出了“寻物派对”（Search Party）功能，并在超级碗期间用一则讲述寻找走失金毛犬的温情广告打动了无数人。功能很简单：当你的宠物走失，可以在App内发布警报。附近所有Ring摄像头会自动利用AI扫描视频，寻找与描述相符的动物。一旦发现，摄像头的主人就会收到通知，并选择是否分享视频片段。

和Sidewalk网络一样，这个功能依然是默认开启的。谁会反对寻找走失的宠物呢？这个充满善意的功能，成了AI大规模扫描私人摄像头影像的绝佳借口。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今天AI扫描的是狗，明天可以是猫，后天可以是“社区火灾隐患”，再之后呢？当一个社区里成千上万的摄像头都被同一个AI大脑连接，进行着不间断的模式识别，它所构建的能力早已超越了寻找宠物本身。这个由无数个善意选择驱动的系统，正在建筑一个前所未有的视觉监控网络。

三、两种路径，一个终点？中美模式的殊途同归

提到监控，我们很容易想到国内的“天网工程”和“雪亮工程”。这是一种典型的、由上至下、由国家主导的基础设施建设，其目标明确——公共安全与社会治理。

而在大洋彼岸，一个平行宇宙正在形成。它并非由国家强制推行，而是由市场驱动，自下而上地生长。人们为了防范包裹被盗、为了照看孩子和宠物，主动购买摄像头，亲手将一个个“探头”安装在自己家门口。亚马逊、谷歌等公司则通过“默认开启”的共享网络和温情脉脉的AI功能，将这些孤立的节点连接成片。

这两种模式形成了鲜明对比：

• 中国模式：目标导向，由政府主导，公众被动接受，目的是社会层面的宏观安全。
• 美国模式：消费导向，由企业主导，公众主动参与，目的是个体层面的微观便利与安全感。

然而，一个有趣的问题是：当数千万家庭都装上Ring和Nest，并默认将数据交由AI分析，其形成的监控密度和广度，与“天网”相比，又有多大差异？美国模式甚至更具迷惑性，因为它包裹在消费主义和个人选择的糖衣之下。人们不是在被动接受监控，而是在主动付费构建监控网络。

四、“已删除”只是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

我们总以为，不付费或删除数据，就掌握了控制权。但最近的一起案件打破了这种幻觉。

美国一位知名主持人的母亲被绑架，唯一的线索来自她家门口的谷歌Nest摄像头。问题是，她使用的是免费服务，按规定，视频在几小时内就会被覆盖删除，而且设备本身也被歹徒破坏并带走。所有人都认为录像已经消失了。

然而，FBI最终却从谷歌的“后端系统残留数据”中恢复了关键影像。一位网络安全专家的解释一针见血：“内部存储使用了一种非常‘懒惰’的删除机制。数据对未付费用户不可见，但它一直都在那里。”

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你的订阅等级，决定的只是你访问自己数据的权限，而不是平台或执法机构访问它的权限。所谓的“删除”，更像是一个用户界面的开关，而非物理层面的数据擦除。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所有云服务都遵循着类似的底层逻辑。

结语：真正的围墙，是便利之下的默许

当悲剧发生时，媒体和警察给出的建议总是简单而正确：多装摄像头，保护你的家人。每一个采纳这个建议的家庭，都在为那个无形的网络添砖加瓦。

这台巨大的机器并非通过阴谋或强迫来扩张，而是通过回应我们最真实的需求和恐惧。它在每一次包裹失窃、每一次寻狗启事中，获得生长的养分。

我们所担心的，或许不应是某个无所不能的“老大哥”。更值得警惕的，是一个由无数个追求便利和安全的个体，在科技巨头的精巧设计下，共同搭建起来的、无处不在的感知网络。

这座墙不是用混凝土和钢筋建成的，而是用我们购买的设备、支付的账单和对“条款与条件”的漠视筑成的。当为寻找金毛犬而设计的AI，被赋予新的扫描目标时，我们甚至不会收到一次更新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