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拼装高达模型到用AI写代码,看似无关,实则共享同一套逻辑:先动手,再学习,在修改中逼近理想。AI不会让学习消失,只是让学习从“记住知识”变成“解决问题”。但那份“我想试试”的冲动,AI替代不了。
小时候拼过第一台高达模型。那是中学时代,屏幕里动起来的机器,居然能拿在手里,那种冲击到现在都记得。那台模型还放在父母家。
后来我越拼越多。一开始只是照着说明书做,做完总觉得离盒子上的样品差一截。有些地方没分色,我就买了笔刷和颜料。给推进器内部涂红,再后来整台都涂。涂出界、没干透就碰,常有的事。但正是这些不完美,逼着我一点点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我开始拿其他套件的剩余零件做替换。慢慢发现,有些关节件尺寸接近,可以跨型号复用。然后我开始对老套件感兴趣。它们的关节简单,有的还要上胶,结构看着比新套件粗笨,但那正是趣味所在——你能看出当年的设计师怎么解决机械问题,也能看到模型技术怎么演变。
我不是先学再做,而是想做,才开始学。
到了高中,我迷上了变形机。尤其喜欢后期高达系列里的精神力高达MK-II。但想买的套件当时买不到。于是我想:买不到,那就自己做。我没有3D建模技能,就用纸巾盒的纸板做装甲,用其他套件的流道和关节件搭内部结构。想关节放哪,变形时装甲会不会撞,两种形态撑不撑得住。
那不是完美的复刻,但在材料和技术都有限的情况下,它是我自己的版本。而且它能变形。
从照着说明书装配,到自己设计一个市面上不存在的东西,中间隔着一连串小小的尝试。

中学时拼的第一台高达模型,现在还放在父母家。它的意义在于,让我能亲手检查和摆弄一台原本只存在于屏幕里的机器。作者供图。
今天,我用ChatGPT、Codex(我私下叫它“Codex君”)和其他AI智能体来做软件、AI系统,以及一些连接AI和物理世界的小项目。
起点常常不是详细需求,而是一句含混的话:
“我想要一个这样的东西。”
“这个任务太烦了,能自动化吗?”
“我以前试过类似的,没成。”
“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要什么。”
把这些话丢给生成式AI。ChatGPT帮我厘清思路,Codex帮我写代码、改文件、搭出最初的原型。这个意义上,生成式AI既是模型套件,又是说明书,还是坐在旁边一起拼的人。
但第一版几乎不可能是最终版。
用了AI做出来的东西,我才发现缺了什么:少一个必要功能,界面比预想难用,行为跟想象不一样。有时候,我会意识到当初提的需求根本不是真正想要的。
于是回去找AI:
“这部分改一下。”
“我试了,出了这个问题。”
“能不能换个思路?”
“现在能跑了,但我还需要这个。”
这个过程和拼模型很像。拼完对照脑海里的形象,然后买漆、换零件、打磨。
先做出来,再看出差距,然后补上知识、工具、修改。一个平平无奇的第一稿,就在循环里变成适合我的东西。
关键不是AI一次给出完美答案,而是它给了我一个具体的东西,让我去用、去质疑、去试、去改。原型的功能不只是验证想法,它还能帮你发现,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过去学技术,路径常是:先学编程,再学电子,掌握工具,然后开始做。这条路依然有效。但对圈外人来说,从零到能跑的结果,中间的距离大得吓人。
生成式AI给出了另一条路:
从一个模糊的愿望开始。请AI给个思路或原型。用一下,发现缺什么。补上当时需要的具体知识。改,再试。
目的先于课程。
学习因此变得具体。我不再为“将来可能有用”而学抽象知识,而是因为眼前这东西跑不起来而学。AI解释得晦涩,我可以追问:
“这一步为什么必要?”
“能不能讲得更简单?”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这里可能出什么错?”
这不意味着理解和责任会消失。塑料模型可以只是架上的私人物品,但用AI做出来的系统可能处理数据、影响别人、在现实世界运作。如果交给别人用,或投入实际使用,就要考虑测试、安全、隐私、维护和责任。
体力活也还是体力活。AI没法穿过屏幕帮你裁纸板、接每根线、修机器。但它可以帮你找材料、对比方案、解释陌生工序、排查错误。
最重要的是,它能帮我们开始。
第一稿不必精巧,只需要把脑海中的念头挪到一个可以端详的形态里。哪怕做得不完美,可能性的范围已经变了。“如果这个我能做,那个也许也能做。”这样的小成功,会引出下一个问题、下一次修改、下一件以前不敢想的东西。
如果AI能讲清做法、写代码、出原型,那模型套件、乐高、手工、烹饪课、艺术课、音乐练习和科学社团,会不会变得无关紧要?
我反而觉得,可能更重要。
生成式AI能把愿望变成方案,但愿望本身总得有人先有。对我而言,起点是屏幕上那个很酷的机器。高达模型给了我把那种“喜欢”变成实体的渠道。拼装的过程把我引向涂装、改造、机械结构,最后做出买不到的东西。
同样的模式,哪儿都能开始。尝到一道菜,想自己做;听到一首歌,想弹出来;看到一幅画、一个机器人、一件家具、一套戏服,或一个科学实验,心里冒出“我也想试试”。
重要的不只是工程经验,而是被什么东西打动,然后朝它动手。
有人做了东西,另一个人看了产生好奇,也试着做,他的作品再启发下一个人。生成式AI并没有发明这个循环。它和这一切共享同一个根:欣赏、好奇、行动、失败、学习、创造。
AI只是把路拓宽了。它站在那些本来会停在“我肯定不行”的人旁边,帮他们迈出第一步。
所以我希望那些能催生“我想试试”的文化和场域不要消失。AI越能干,我们可能越需要它们。
这对孩子尤其重要。光教他们操作AI工具不够,他们还需要机会去迷上什么东西,去尝试做出来,去失败,去发问,再去试。结果不一定要有用,不一定要好看,梦想甚至不必完全实现。想要、然后朝它走,这个经历本身就值钱。
也许你曾试过又放弃了一个东西。
也许有一个任务一直让你烦躁。
也许你想过“要有这个东西就好了”,但没想过自己做。
你不需要从完美的提示词或完整的设计开始。你可以先去跟AI说:
“这种东西能做出来吗?”
“我之前试过,在这里失败了。”
“我这项活儿特别恼火。”
“我不知道从哪开始。”
第一个答案可能是错的,第一个原型可能残缺。把它当成从盒子里拿出的第一台模型,而不是你想象中的成品。
试试。换个角度看。发现缺什么。再问。加上你自己的笔刷、颜料、备用零件。
我做东西的第一张图纸,从来不是工程图。
而是我看见古夫(Gouf)时心里那句:
“好帅,我想把它抓在手里。”
后来我做的东西,从塑料模型变成软件和AI智能体。但起点没有变。
作者注:我用了生成式AI来帮助重构和编辑这篇英文版。文中的回忆、经历和观点都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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