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慢写慢读就是抵抗

写作即思考

“我写作完全是为了弄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 Joan Didion，《我为什么写作》，1976年

写作通过文字向他人传递想法，但更关键的是，它帮助写作者理清自己的思路。这一点早就是共识。

无数人在用写作整理思考：写日记、晨间笔记、项目简报、长微信消息、小说……当你被一个问题卡住，写下来往往能帮你梳理出真正在想什么。

但AI让“写作”（注意引号）变得可以不动脑子。每次看到同事用AI生成的工作方案，或者读到一篇AI生成的文章，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因为它用了破折号，或者套用了“不是X，而是Y”的经典句式，而是你能感受到思考的缺席，一种“人没到场”的空洞感。这种感觉几乎像被侵犯——把想法外包出去，发布后对话立刻冷场。

《大西洋月刊》有篇文章叫《AI写作的最大破绽》，里面说：

“不管我们怎么告诉自己AI只是像拼写检查一样的工具，它不是。当我们用AI来充实想法时，就失去了写作过程中最重要的部分：思考。”

我以前也觉得AI是工具，但越用越熟练，就越没办法忽视AI对思考的冲击。它太容易让你误以为自己在思考，太容易把AI输出——那些被通用地打磨过的你自己的观点——当成高质量内容。

阅读即理解

“一旦每个人心中的作家都活过来（这一天不远了），我们将迎来一个普遍失聪和缺乏理解的时代。”

—— 米兰·昆德拉，《笑忘书》（1978）

如果写作是思考，那么阅读就是产生理解的行为。而人脑吸收信息的速度，永远跟不上AI的输出。

“普遍失聪和缺乏理解的时代”不是来自写作的增加，而是来自等式中阅读一侧的减少。写作量在增加，阅读量却没有同步增长。只写不读，对作者或许有价值，但对读者毫无意义。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这么累。身边每个科技圈的朋友都在担心AI烧脑、疲劳、工作越来越耗神。因为AI，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地工作，但人类思考的速度并没有同步加快。要读的文字更多了，但真正读完的时间并没有增加。我认为这反而是好事：人类思考的节奏就该慢下来，更刻意、更有意图，才值得一读。高质量的人类写作，不可能被AI批量生产。

作为思考与理解场域的Medium

“当我发现自己假装网络上的每个人都关心我的想法，而其实没人在乎时，我很难过。而当我把这种难过乘以所有那些在孤独小房间里疯狂写作、贴到自己无人问津小页面的数百万用户——因为他们都忙着写和贴，根本没时间读别人的东西——我的心都碎了。”

—— 露丝·尾关，《为时间而生》（2013）

我工作的公司（没错，就是medium.com）是一个围绕阅读和写作的机构。我们有一件T恤上写着“一家阅读与写作公司™”，另一件正面是“阅读”，反面是“写作”。去年我们差点把使命改成“我们爱写作”，直到有同事温和地指出，口号不等于使命（他们是对的）。

写作不是我们生意的终点，尽管它确实是我们的生意。我同事总问：背后的东西是什么？ 背后的东西，Medium存在的为什么，才是我们当前的使命：通过写作的力量，加深我们对世界的集体理解。

我特别喜欢“写作的力量”这个说法。AI改变了写作，但写作的核心价值没变——分享想法、理清思绪、展开对话。

当AI让一切变得可能，真正的技能在于选择什么值得做，并把它做好。最近我读得更少，但读得更精；写得更少，但每个字都更用力；项目做得更少，但希望做得更好。

在AI时代，Medium仍然是一家“阅读与写作公司™”，但我们的工作有了更强的使命感——更深的思考，更深的理解。然而当其他东西都在飞速运转、追求效率时，花时间真正逐字阅读别人的文章，或者反复修改自己的文字直到想明白真正在想什么，这就像一种微小的抵抗和关怀。Medium一直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手艺、对注意力的刻意投入、奖励花得值得的时间、欣赏精心打磨的句子。

换句话说，我们是互联网上一个阅读和写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