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要学会叠衣服、泡茶,先得有人反复示范。国内合规的真实交互数据仅约50万小时,缺口超99%,一批日薪百元级的采集员由此上岗。他们按「有效数据」结算,却少有人提前被告知考核规则。
早上9点,35岁的陈萍在五道口附近一间办公室扫码签到。招聘信息写得简单:早9点到晚6点,日薪180元。房间里几排长桌,数十名采集员每人一台笔记本电脑、两个腕带式手环和一套头戴设备,跟着视频反复完成标准化的手部动作。
中途她被叫去做体测,测血压、量身体数据。起初准确率不高,直到有人提示把手环挪到上臂肉多的地方,准确率能到100%,她才过关。
下班前她才弄明白,这份工作「不仅要看时长,还要看采集数量」。此前没人告诉她这一点,她还误删过几条数据。为了凑够数量不被扣钱,她加班40分钟才签退。
42岁的「锦姐」已居家做了10天同类工作。名义时薪25元,但真正计入收入的是平台审核确认的「有效时长」:每天开机约8小时,按约70%的有效率折算成5小时,日收入约125元。头三天她不知道规则,有效率只有40%,「等于白忙活大半天」。
两人做的是同一件事:具身智能数据采集。机器人要学会叠衣服、收纳、泡茶,先需要大量人类示范的第一人称视角数据。生产这些数据的,是一批新的零工。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具身智能训练场研究报告(2026年)》显示,机器人领域要出现「ChatGPT时刻」,至少需要千万小时级有效数据,当前全球可用的高质量真实数据仅为数十万至百万小时级。国内缺口更直观:据贵州省大数据局2026年7月公布的数据,国内真实物理交互场景的合规数据仅约50万小时,而商业化落地需要数千万小时,缺口超过99%。
一条数据怎样算有效、由谁验收、验收后流向哪里,构成了这套新劳动规则的核心。
陈萍所在的房间坐满了人,年轻人和中年人都 有,彼此不说话。她一开始不解:为什么很少有人喝水、上厕所?到下班才想明白——采集数量直接挂钩报酬。
从业者大致分三类。一类是劳务中介组织的线下集中采集,按出勤结算,日薪180—300元。一类是平台派发设备的居家众包,按有效时长计件,设备由平台提供,在家一边做家务一边录制;锦姐摸索出的门道是双手尽量不离开摄像头、手环正面朝上入镜,有效率可做到90%;但每天有效时长必须大于3.5小时,否则可能被收回设备。还有一类是以科普体验为主的家庭租赁:北京家长林娟通过觅蜂派APP申请了一台头戴设备,推广期租金19元/天,原价39元,租7天共133元,设备原值约5000元,损坏需赔付;任务单价10—45元/有效小时,她8岁的孩子只能坚持几分钟,收益几乎可忽略。
受邀体验众包平台的赵宏民给出一份账目:注册两周,累计采集76分钟,审核确认有效时长66分钟,有效率约87%,覆盖快递拆封、厨房清洁、宠物喂养、泡茶等场景,合计收入26.64元,扣税后到账26.37元。上岗前没有线下培训,平台只建了一个体验群、发了一份操作指南。
薪酬差异明显:线下企业直招日薪约200—300元;经中介接单的部分岗位时薪仅15元,干8小时到手约120元;居家众包名义时薪约10—30元,不少人每天8小时实际收入约120元。
采集手段也不止头显。数据服务商光轮智能的采集模态包括VR头显、动捕手套、外骨骼、手部追踪,录下的是第一人称视频、手部轨迹和深度信息。家庭重复家务动作门槛最低,「会做家务、能戴住设备就行」;灵巧手数据对轨迹精细度要求高得多,采集和验收成本随之上升。
职业背景正在扩散。江苏宿迁京东建设的具身智能数据采集中心,吸引了居家宝妈、果园工人、养老机构护工、舞蹈老师兼职参与。据银河通用相关负责人披露,公司人类动作数据累计已超100万小时(含互联网视频提取、重定向等来源),任务覆盖快递拆封、宠物喂养、倒垃圾到把充电线收进抽屉等长尾操作。光轮智能平台上任务超过2万个,覆盖2500多个环境。
松延动力具身智能负责人于尘表示,越接近真实机器人执行、越涉及本体能力的数据越要自主掌握,越强调规模和场景多样性的越倾向外采——人类示范数据恰恰是最大的一块「外采」。
赵宏民认为,众包采集员短期内会井喷增长,成为一种新的灵活用工工种,厨师、美甲师、保洁员都能兼职参与;但需求是阶段性的,达到某个阈值后会归于平稳。
这类劳动的特殊之处在于:结算不看工时,看有效数据。采集员的动作、语速、手部轨迹是否合要求,只能由企业质检体系判定。
光轮智能每天约有800—1600名采集员在岗,占其网络15%—25%。采集岗培训约3天即可上岗,质检、标注岗培训周期更长。一名内部人士称,采集员干满8小时,最终只有2—4小时能算作可用数据,有效转化率25%—50%,穿戴设备、场景复位、任务切换吃掉了大量时间。
一条数据从动作到资产要过五道工序。以「把充电线收进抽屉」(灵巧手项目,每秒30帧)为例:产品团队把客户需求拆成具体任务,规定动作、场景、设备和参数;采集员戴动捕手套或VR头显实操一遍;脱敏、多路对齐、去畸变、自动质检、预标注、格式转换等约20个节点由机器完成;机器预检后人工终裁,不合格退回重采;合格数据由人工标注手部精细动作,再抽检、转成标准格式交付。
上述人士透露,最终合格数据中约六成经历过返工,任务重跑率61.2%;被判不合格的数据约八成需重新采集。返工不是偶发,而是需要持续管理的成本项。
银河通用相关负责人称,市面上很多第一人称数据是供应商用开源算法做基础标注后直接销售,高质量数据非常少,「需要经过系统性质检,才能真正用于训练」。
质检决定了收入结构:机构按「质检通过时长」结算,绩效同时看完成量、采集时长、已质检时长、通过率和通过率。这压掉了刷时长的动机,也把返工成本转给供应方。领先企业的办法是扩大自动加工节点、压缩返工率,靠任务自动分配、失败自动重试和积压治理维持日产上万小时。
从采完到可交付需1—3周。业内估算,按每人每天产出2—4小时可用数据,5个工作日内生产1万小时数据需约500—1000名采集员,还要配质检、标注和项目管理。回款周期同样是挑战,部分采集商面临60—70天账期,却要按日向一线结算,中间环节需垫付工资、设备押金,承担验收不通过与标准调整风险。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采集员签劳务协议、拿固定报酬,不保留数据所有权,也不参与后续分成;数据公司取得完整权利后可重复出售,优质标准数据集复售倍数超过10倍。按行业参照,单个技能点达到可交付水平需2000—5000小时训练数据,头部客户单家平均采购量达20万小时。深圳已落地全国首单具身智能数据知识产权登记,数据资产归属开始有登记依据。
对采集员来说,这可能只是一天一两百元的兼职。但当人的动作、身体和生活空间被转化为训练数据,风险随之而来。
首先是劳动规则。招聘写的是日薪和时薪,真正决定收入的却是有效率、工作量和质检结果。陈萍的经历颇具代表性:数量考核未提前告知、迟到扣押金、可能被临时清退、误删数据无从追回。她总结的避坑指南是:哪怕通告只写工时,也要追问工作量要求、准确率算法和质检扣罚。也有采集商承认,「不合格不结费」的众包模式容易引发纠纷,中介抽成不透明是行业灰色地带。
个人信息同样令人担心。陈萍被要求测血压、测身体数据,领工资还要扫码上传身份信息。有工友提出疑问,但多数人选择赶紧领钱。
居家场景边界更模糊。锦姐的设备不收音,在她看来是「边听书边干活」的亮点;但从数据链条另一端看,第一人称摄像头扫过的是她的双手、家中陈设和完整的动作习惯。林娟不出镜,在旁边指挥8岁孩子出镜,青少年隐私保护同样需要考虑。
有服务商提到,曾有团队一次性租下30套住房、每套仅租一周专门搭建采集场景,一度被中介怀疑为新型骗局。短期集中租赁改变约定用途易引发纠纷;室内采集还可能拍到房东遗留物品、访客、邻居、老人,涉及人脸、声纹等敏感信息。据了解,已有采集员因拍摄到老人而遭报警。
家庭场景正被越来越多厂商纳入版图。浙江人形具身数据部负责人朱先生表示,公司积累数据的主要瓶颈是「真实场景准入难」,工厂、商场许可昂贵而缓慢,准入成本最低的家庭因此成了天然采集场。
按《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八、二十九条,处理人脸、声纹等生物识别信息原则上应取得单独同意。若画面出现未经授权的家人、访客或路人且未有效匿名化,便可能形成授权缺口,使后续交易和使用面临合规风险。一家数据服务商的资深人士张明介绍,实务通行做法是签约时一次性授权,后续复售、商用不再逐次通知。有专家指出,此类「永久授权、全球通用、可二次转授」的概括条款违反最小必要原则,即便签字也难产生法律效力。
比入户疑虑更大的是数据安全。数据上传后要经质检、标注、存储和交付,原始素材会被更多人员接触。张明认为最易出问题的恰在平台内部:质检标注环节为让成百上千众包人员在线查看原始视频,主动把最敏感的数据摊开了;其次是存储外发,内部员工批量导出几乎无痕。「打码、哈希、截帧、裁剪」并不等于降低敏感等级,只有完成不可逆匿名化、验证无法恢复身份才算脱敏。
合规框架正在收紧。除《个人信息保护法》《数据安全法》外,首个具身智能数据集行业标准YD/T 6771已于2026年11月1日实施,对数据集质量提出八个维度要求;同年7月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要求家庭场景「默认隐私保护」——非必要不采集、能本地处理不上云。
监管盯的是平台,一线采集员关心的则是自己那单有没有被扣钱。锦姐在意有效率能否稳定在90%,陈萍在群里提醒别人报名前先问清扣罚规则,林娟则打算给孩子找几条科普视频,让她看看自己的动作怎么帮机器人变聪明。
资本仍在涌入。据不完全统计,截至2026年11月19日,国内109家相关企业累计完成369起融资,总额886亿元;仅2026年以来,86家企业完成160起融资、合计475亿元,同比增长264%。其中「真机遥操+无本体采集」路线年内融资187亿元,占同期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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