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任意软件,右上角几乎都多了一个带星星图标的 AI 侧边栏。云巨头砸下数万亿资本开支逼迫行业交差,团队跳过真实需求直接套壳 API。一个用户反复去关闭的功能,不过是拥有营销预算的 Bug。

打开任何你付费订阅的软件,看一眼右上角。
那里大概率挂着一颗闪烁的小星星(Sparkle 图标)。点开它,右侧会滑出一个抽屉面板,写着「随便问我什么」,底下附带三个你根本用不上的预设 Prompt。你关掉它,下一次版本更新它又原地复活,有时还换了个新名字。
我绝不是 AI 怀疑论者。每个工作日我都用 AI 写代码。为了测试按钮的悬停交互,我曾让模型一口气生成过 131 种微调方案;我的设计稿直接由 AI 生成的代码渲染而成。按理说,我是最不该抱怨的人。但我每周依然要花时间在各种软件里翻找同一个东西:关闭这颗星星的开关。
这就是当前行业的断层:底层模型确实越来越强,但架在上面的产品形态却一塌糊涂——因为几乎所有人做的,都是同一款烂产品。
看看这个标配功能:右侧固定停靠的聊天框、带第二人称占位符的输入框、三个由从未真正用过该软件的人写出的推荐问题,再加上一个万能的星星图标——它成了行业心照不宣的暗号,代表「瞧,我们也加上 AI 了」。
它负责总结你刚读完的内容,草拟你正准备写的文字,解答你当前页面的问题,顺便附带一行小字:回答可能会出错。
我在笔记软件、电子表格、设计工具、邮箱客户端、协作群聊、视频会议、浏览器、修图软件、演示幻灯片、日历、音乐播放器甚至是网银 App 里,见过完全一模一样的面板。去掉软件 Logo,连亲手做它的开发团队都认不出哪块是自家的。

同质化的原因并不复杂:模型厂商拿着同一套 API、同一个 Demo 卖给所有人。买下 Demo 包装上线的公司,本质上没有做任何产品设计,他们只是把 Demo 转发给了用户。
这类功能往往直接以底层技术命名——「AI 助手」「Copilot」「智能助手」——因为产品根本找不到具体的用户目标来给它起名。当年从来没有哪家公司上线过一个叫「数据库」的功能,大家做的是「搜索」。
早在 2023 年大多数面板还没做出来时,Amelia Wattenberger 就在 Why Chatbots Are Not the Future 中指出:空白文本框是展示大模型最糟糕的方式,它无法给用户任何能力边界的提示。同年 Maggie Appleton 发布了 Language Model Sketchbook(副标题直言「我为什么讨厌聊天机器人」),提出了三种替代交互方案,其中之一是把模型嵌入文档右键菜单。行业读了这两篇文章,然后转头继续交付那个空白文本框。
真正引发反感的不是面板本身,而是它被默认塞进工作流,且关掉它的路径极其隐蔽。
微软是最大的反面典型。Copilot 先后被强行塞进记事本、截图工具、照片和系统小组件,工具栏直接常驻图标,且不提供清晰的移除入口。直到 2026 年 3 月,微软才宣布削减不必要的 Copilot 入口,并从上述四个系统应用开始清理。Windows 负责人公开承认,他们需要更克制地考虑 Copilot 的落地场景。这等于公开承认:他们之前把 AI 塞进一个文本编辑器时,根本没有明确理由。
这种厌烦情绪不仅限于硬核极客。Hacker News 上一条题为「我快被我不想要的 AI 功能淹没了,我烦透了」的帖子收获了数百条高赞,最强烈的抗议恰恰来自平时高频使用 AI 的专业用户——他们反感的是无法拒绝的捆绑。皮尤研究中心 2025 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半数美国成年人对 AI 渗入日常生活感到担忧大于兴奋,感到兴奋的只有十分之一。
Meta 走得更远。2025 年春季,WhatsApp 的聊天列表和搜索框里强行出现了一个蓝紫色的 Meta AI 圆环,用户完全无法关闭。Meta 称该功能是「可选的」——你可以选择不去点它。当一个功能在真正的选项面前无法生存时,厂商对「可选」的定义就变成了「允许你视而不见」。

每个设计师心里都清楚:一个用户反复去关闭的功能,本质上只是一个拥有营销预算的 Bug。
自动复位的开关看似只是小麻烦,但破坏力极强。设置项是一种契约。产品原本承诺「这里由你做主」,你做出了选择,版本更新却替你推翻了决定。重新关一次只要一秒,代价在于用户由此得出的结论:这款软件会越权替我做主。
一旦这种信任破裂,提防心理就会蔓延至整个产品。每次版本更新不再代表新体验,而变成了审查软件「又对我动了什么手脚」的防备时刻。人们开始推迟更新、锁定老版本、在搜索引擎里搜「如何关闭」多过「如何使用」。原本该投入工作的专注力,全被消耗在与界面的周旋防守中。
接着,反噬上升到品牌层面。2025 年 1 月,Apple 暂停了新闻类 App 的 AI 通知摘要,原因是该功能将 BBC 的一条突发推送篡改成了「谋杀嫌疑人已开枪自杀」的假消息。摘要功能默认开启,哪怕犯错的是模型,通知弹窗上印着的却是 Apple 的名字,BBC 的抗议直接指向了苹果。
更讽刺的局面随之出现:2024 年 8 月,绘图软件 Procreate 创始人公开录制视频承诺绝不在产品中加入生成式 AI,引来画师群体全网欢呼。一个「承诺不做什么」的声明竟然成了最强的卖点。这场强推 AI 的循环最终造就了一个奇特市场:你的功能缺失,成了竞品最好的招牌。
为什么这类无用功能依然被源源不断推向产线?因为底层算力太贵了。
瑞银(UBS)预测,头部云厂商在 2026 至 2028 年间的资本开支将达到约 4.1 万亿美元。仅 2026 年,亚马逊、Alphabet 和微软在资本开支上的投入就预计达到其云业务收入的 102%。云业务赚进来的每一块钱,还没捂热就全变成芯片和机房投了出去,甚至还要倒贴。

这笔天量开支必须找到回血出口,买单的只能是下游:每一个采购 Token 的产研团队,以及每一个支付订阅费的终端用户。这就是为什么侧边栏必须默认常驻——如果功能被关掉,没人调用 Token,账单就无法成立。
但企业采购端拿到的是什么?麻省理工学院 NANDA 课题组调研了 300 个公开落地项目和 150 位高管后发现:95% 的企业生成式 AI 试点项目没有带来可衡量的财务回报。仅有的 5% 成功案例,无一例外是将工具深度嵌入到了极具体的单一业务流中。Gartner 的调研数据稍显缓和,但也同样残酷:仅五分之一的 AI 项目能带来可衡量的收益,真正带来转型的只有五十分之一。

这还谈不上恐慌,恐慌来得快,而产研团队当下的状态更像是迟缓的尴尬:产品路线图上赫然写着「AI」这一项,底下却连一个真实的用户痛点都没有。如今手握预算的高层终于开始追问:这东西到底能干什么?
最新的包装词叫「Agent 战略」。几乎人人都宣称自己有 Agent 战略,但几乎没人能拿出一张真实的工作流图谱:一项任务究竟由谁发起、要打开哪些工具、在等谁确认、卡在哪个节点?Agent 是数字员工,如果你连工作职责说明书都没写明白,你招一个员工来干什么?
这暴露了同一个逻辑漏洞:基建狂魔以为算力有了需求自然会来,产研团队以为拿到 API 功能自然就水到渠成。双方都略过了最核心的一步:找到一个带着明确目标的人,问他需要什么帮助。这一步叫产品设计,它被砍掉了,因为董事会急着在下个季度的财报 PPT 上看到那颗星星图标。
人机交互专家 Jakob Nielsen 曾评价生成式 AI 是六十年来的首个全新 UI 范式:用户描述预期结果,而非具体的操作步骤。顺着这个逻辑看,如今的右侧固定抽屉显得格外滑稽——一个划时代的人机交互新范式,行业给出的答卷竟然是复刻 90 年代的在线客服聊天窗。
在日常设计中,我一直遵循一条标准:Build features with AI, not AI features(用 AI 做功能,而不是做 AI 功能)。
前面提到的 131 组按钮实验,就是用 AI 辅助产出的普通功能。用户的需求是清晰的悬停反馈,模型在一个下午跑完设计变体,我省下时间做筛选判断。最终用上这个按钮的用户看不到任何星星图标、抽屉面板或免责提示,他感受到的只是一个响应舒服的按钮。AI 留在了制作流程里,没有外溢到最终产品上。
而那些堆满界面的星星面板刚好相反:流程该做的事情(调研痛点、打磨交互)完全缺席,AI 被赤裸裸丢给用户去收拾残局。
好的落地形态到底长什么样?以下四个例子里,没有一个在界面上贴星星:
Emily Campbell 在 Shape of AI 中系统梳理了围绕大模型的交互模式。那些真正被证明有效的模式,几乎都发生于工作流内部,按需唤出。抽屉式聊天框根本不是一种交互模式,它只是团队还没想好怎么做设计时的临时垃圾桶。
这些优秀设计的共性一目了然:
如果你的需求列表里正躺着一项「AI 功能」,在敲下第一行代码前,请先回答这四个问题:
在企业内部推翻这些伪需求往往很难。如果你负责产品设计且没有最终决策权,面对塞过来的无脑「AI 需求」,可以试试这套落地策略:
那颗星星图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深思熟虑的设计。《Fast Company》曾追溯过星星图标如何占领 AI 界面,最终发现没有源头,它最初只是人们发推讨论模型时爱用的 Emoji,后来被直接搬上按钮,纯粹因为看起来像有「魔法」,且没人能拿出更好的方案。
星星图标本质上是一张坦白书:它说明这家公司接入了模型,却压根不知道能拿它做什么。它是贴在软件角落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这里塞了点 AI,具体怎么用我们也没想好」。
回到最底层的常识:找到真实的人,找到具体的目标,用 AI 扎扎实实地做功能,然后把那颗悬空的星星删掉。相信我,绝不会有任何用户为此感到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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