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未来主义狂热崇拜机器速度,最终走向幻灭。百年后生成式AI掀起新一轮狂欢。技术从不中立,它既是生产力工具,也是社会阶层与权力的显影镜。重审技术演进史,才能看清被算法掩盖的鸿沟与陷阱。

翁贝托·波丘尼(Umberto Boccioni),《足球运动员的活力》(Dynamism of a Soccer Player),1913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馆藏
1909年2月20日,意大利诗人马里内蒂在巴黎《费加罗报》头版发表《未来主义宣言》,正式掀起席卷欧洲的前卫艺术思潮。意大利未来主义者狂热赞美速度、机械、工业动能与现代暴力,试图砸碎古典历史的沉重包袱。他们歌颂工厂、汽车和飞机,贬低博物馆与图书馆。然而,这一流派很快倒向法西斯主义,在狂热与战争中迅速退潮。
百年过去,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掀起全新风暴。回看历史会发现:人类对“机器”的迷恋与恐惧,从未跳出过百年前写好的剧本。
早期未来主义沉溺于工业化带来的声光电浪潮。但同时代思想家杜波伊斯(W. E. B. Du Bois)在早期科幻随笔《钢铁公主》(The Princess Steel)中提出了完全不同的技术视角。该作品被视为后世“非裔未来主义”(Afrofuturism)的重要源头之一。

利用 Midjourney 生成的思想家杜波伊斯画像
杜波伊斯在书中设想了一种名为“巨窥镜”(The Megascope)的仪器,能洞察常人感知之外的远距离与深层尺度。这台虚构设备并不只是展示科技奇观,更撕开工业现代性的表象,曝光资本背后复杂的社会剥削关系:
意大利未来主义者将机器奉为崭新纪元的救世主;而批判性思想家则将机器视作“显影液”。透过技术的棱镜,现代生活背后的劳动剥削、资本控制与边缘群体的隐身无处遁形。技术本身即在发问:究竟谁在享受技术红利?谁又被排斥在聚光灯外?
二战后,意大利未来主义的遗绪被吸收进冷战时期的“太空时代”(Space Age)与随后的“赛博空间”(Cyberspace)。1957年苏联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升空,拉开空间探索大幕;随后计算机科学迅速发展,网格、终端、虚拟化身、数据流构成了威廉·吉布森在《神经漫游者》中勾勒的赛博美学。

早期外太空视觉沟通仪(OVC)及研发者比尔·塞巴斯蒂安(右一)

先锋爵士乐大师 Sun-Ra 正在操作 OVC 进行演奏
先锋音乐家 Sun Ra 在20世纪60-70年代将宇宙哲学融入爵士乐;工程师比尔·塞巴斯蒂安(Bill Sebastian)则开发出外太空视觉沟通仪(OVC),利用自制显示系统让光影与声音实时协同,成为早期多媒体交互艺术的雏形。

2017年在纽约展出的 VR 版 OVC-3D 沉浸式交互设备
非裔未来主义借此完成了从太空狂想向赛博世界的跃迁。它不再把技术当成冷冰冰的器械,而是视作文化记忆重塑、自我主权建构与未来叙事的载体。正如文化学者马克·德里(Mark Dery)所言,这是一种将边缘人群议题置于20世纪技术文化背景下的思辨创作,以技术为义肢,夺回被剥夺的未来想象权。

前卫街头艺术家与理论家 RAMMELLZEE 标志性的复杂赛博装甲造型
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在1985年发表的《赛博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同样打破了二元对立的界限。但技术演进的另一面依然严峻:在互联网萌芽期,边缘人群很少能真正参与到底层底层架构的建设中。

1995年,作者在纽约皇后区公租房社区建立的首个计算机图形实验室
数字鸿沟从来不仅是“连上网”与“没上网”的二元对立,更关系到资源、教育、技能与话语权的综合脱节。早从1990年代起,将计算机工具普及到基层社区的尝试就一直在进行。唯有当年轻人亲自坐在显示器前编码与绘图,技术才不会变成纯粹规训他们的外部力量。

在社区机房学习计算机视觉创作的青少年

2021年高中课堂上的 AI 机器人艺术课
AI 概念自二战后诞生,直到近几年才真正跨过商业化分水岭。在以 Midjourney、OpenAI 旗下系列模型为代表的文本生成图像工具引爆市场前,算法艺术仅局限于学术实验室和少数先锋艺术家群体(例如 Harold Cohen 早期的 AARON 绘图程序、或基于生成对抗网络 GAN 的图像风格迁移算法)。

史密森尼博物馆 FUTURES 展览入口处的 AI 辅助自画像
大众级平台的普及打破了传统创作的门槛,不需要数年素描训练,敲入提示词就能产出高度写实的画作。但技术的普惠表象之下,深层不平等正在加剧。
传统画师、设计师与文字从业者正面临岗位流失与收入压缩。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数据:发达国家有67%的人口掌握基础数字技能,而在发展中国家这一比例骤降至28%。高度集中的流媒体分发机制与不透明算法,进一步压缩了非主流创作者的曝光空间。
“AI 素养”(AI Literacy)逐渐沦为教育界的新黑话。资金充裕的学区有能力引导学生剖析大模型的幻觉、偏见与技术原理;而基础设施薄弱的区域,往往只能让学生充当聊天机器人的被动消费者,甚至把思考完全外包给黑盒工具。
旧金山国际机场(SFO)艺术博物馆此前举办的《非裔未来主义女性》大展上,AI 生成艺术作品引发了大量争议。批评者认为大模型洗劫了人类无偿贡献的版权数据,毫无艺术纯粹性可言;支持者则坚守多元化表达,坚持技术平权的可能。

旧金山机场非裔未来主义展览现场
从百年前意大利未来主义对机械的狂热,到今天人人调用大模型,机器正以更深度的协作形态重塑生产机制。技术从不保证自带正义光环。

展览现场的多媒体陈列展示
面对生成式 AI 的狂飙突进,没有现成无痛的伦理安全规程。如果我们放弃技术思辨,仅仅充当算力的被动受众,百年前技术裹挟资本压迫劳动的局面就会换壳重现。AI 最终成为解放人类创造力的跳板,还是筑起更高数字高墙的工具,全看当下我们能否在它被彻底垄断前,主动介入并重构其游戏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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